难忘啜茗在湖滨
我饮茶是从幼年在内蒙呼和浩特喝砖茶开始。我家是飘泊在内蒙的浙江人,日日吃油腻的牛羊肉,不喝砖茶很难消化。但至今我也不知道砖茶何处制造,由何处运往大草原的。砖茶似方砖一块,用刀或锤子敲下来一小块,放在铜壶里煮,味道可想而知,无品饮的乐趣。内蒙人喝砖茶只是生活必需,牛饮一番,并不讲究茶具、火候。只要浓酽可以化食就好。
稍长移居北京。北京的茶馆在20世纪20年代末30年代初还保留晚清的余韵。坐在茶室品一杯名叫双薰的茉莉花茶,沸水冲入壶中,清香扑鼻,仿佛步入花丛。坐在一旁的八旗子弟的后人,啜着香茗,感叹着逝去的王朝。从当年老佛爷进宫,扯到黄土垫道,净水泼街,家家摆香案迎太后从颐和园回銮的场面。对着茶馆窗外新修的柏油马路飞驰而过的小轿车,却怀着一种似嫌恶而又无可奈何的神情说:“满街跑汽车,这北京城没什么味儿了,早晚都成东交民巷。”这种气氛的茶馆我坐过好几次,听到这些遗老啜着香茗怀古,总觉不是滋味。不知怎么,离开北京后,很少喝花茶。因为这茶连带着使我想起一些不太舒畅的逝去的岁月。
真正的品茶,那是40年代我南归卜居沪上。1947年一个大雪天,到杭州和老伴第一次见面,我们约在湖畔六公园的~家茶室.那是正月初三,杭州大雪数日,西湖和南北山银装素裹,湖畔自皑皑一片,令人精神一爽。我们走进茶室,竟然除我两人,并无别的茶客。我们啜着清香碧绿的龙井,静静地饮着,默默地对望,然后相视微微一笑。我们不像今天的情侣那样情话绵绵,而是情在无言中,仔细品味那茶色明如水晶、绿如山泉的涓涓细流,和那轻轻地袅袅升起的茶雾。真是一种极舒服的享受。 风风雨雨过去五十年了。我的足迹遍历了诸暨、绍兴、德清游过五泄、兰亭、莫干山,几乎处处啜茗清谈,饮的都是那碧绿如翡翠的龙井茶。我爱它的那股清香。而且啜茗默坐时,我就神驰在西子湖边的雪中品茗的日子。那情趣都是终生难忘的。
茶作为一种民族文化,我想除了茶好、水好、茶具精美外,还要讲究饮茶的环境和当时的心境。品茗要有情趣,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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