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茶,我曾以《茶之醉》和《茶之魅》,表达过浓厚的情怀。在这两篇小文里,我叙说了对茶逐渐深切的认识和感情,自从喝茶渐成习惯并与文事结缘之后,它的确成了我日常生活不可分离的伙伴了。
但我发现,我现在天天喝茶,虽然在感觉上也是又“醉”又“魅”,但更多时候只是停留在因“需要”而喝的初级阶段,还没彻底进入微妙的境界。
入了境界的喝茶,称作品茶,懂得了如何品茶,才能真正道出境界中的万千滋味。关于此道,许多真正的茶家,自有妙文著述,那些诗文茶家,更因品茶写出许多脍炙人口的诗行。
写茶的诗总是很美,读来就有一股异常的茶韵茶香。我在后来两次与文友一起喝茶时,悟出某种因茶得诗或者说因为品茶的意境,悟出了喝茶达到品茶的境界时,确实是因为“工夫在茶外”。
一次是在台湾。
有一年六月,曾因文事活动去了台北。有日晚饭后,便有几位当地文友请大家再去喝茶,没料响应者十分踊跃,且多是天南地北的。我始是诧异他们的兴致之高,刚刚酒足饭饱,胃脘里怎能再容纳得了那些茶水?继而一想就明白了,“茶翁之意不在茶”,他们的诚邀其实是出于继续相聚和交谈的愿望。
几十人立即分成了好几拨。带我们走的文友说,要领我们去一家叫“五更鼓”的茶馆。
单单听这名字,耳鼓里就有苍凉幽远的梆声,诗意便扑面而来。
曾见过海外各种各样的大饭店和咖啡馆,总觉得千店万馆还是茶馆好。茶馆是我们很地道的“中国特色”,北京的、成都的那些大大小小的茶馆,真称得上是我们的国粹,而北京人艺久演不衰的《茶馆》,更是活脱脱的旧中国的一轴历史画卷……这就说得远了。
这间名为“五更鼓”的小茶馆,一开始就教我觉得奇特。
奇就奇在它的店堂。
因为是晚间,台北的灯火虽不算暗,却也不很辉煌。那处处堵车的交通更令人十分头疼。七拐八弯绕了许多弯子,也不知是拐了多少路,总算到了。
那些街什么路什么名,全忘了,只记得是灯火闪闪烁烁明明灭灭中,照出了一块劈下来的木牌上的三个字:五更鼓。
为什么要说“劈下来”?缘自那招牌不是通常那种锯刨得溜光水滑的牌子,而确确凿凿是从一段原木中马马虎虎锯下了一截,又直劈下一片,还故意保留着粗粗拉拉的树皮,那牌子上的字,也是不油不漆,,只是马马虎虎地用毛笔蘸了墨,真正是“书被催成墨未浓”一般,写就了这三个字。
如果不是熟人带领的熟门熟地,你得仔细辨认,才能认出这是一间极古朴,古朴得像是很幽深的原始森林中的茶馆。
于是,一进门便开始了半躬着腰的弯弯曲曲的穿行。说是穿行,一是因为那店堂确实很小,路径又十分弯曲,你不能不躬着身子;二是这店堂虽小,却用一段段木栏,隔成了一块块小区,那小区,并不很规则,有的几把椅子圈一张小方桌,大都是席地而坐的榻榻米,小区的每处木栏上,高高低低也和门口的招牌一样,都是粗粗的麻绳悬着一片片吹下的原木,上面写着长短不等的诗句,却都是在此间喝过茶的人士留下的墨迹。
一盏盏烛火幽微地摇曳,我来不及细细欣赏这些诗句,粗粗一掠,只觉得那些触入眼帘的感慨无穷的诗行或短句,大多是触景生情的感喟,或表乡愁,或抒友情,很有些特殊的况味。
这境地,这诗作,自为茶韵中平添了几许墨趣,在墨趣中渗入了无限茶韵。
不用说,那茶馆主人自然是此间诗界人士了。
身躯和容颜都很瘦削的主人,披一头不梳理的长发,很随意的T恤和牛仔长裤,一望而知是极潇洒极随便的人,我猜他开这茶馆,与其说为了生计,不如说是为了那些诗。
他把我们请在后边最僻静的一块小区就坐,又撤了旁边的两处木栏,才把地盘扩大成可以容纳的范围,在今晚的茶座中,这里就成了一块地域最大的榻榻米。
不用说,我们今晚是享受主人亲迎陪茶的最高礼遇。
主人祖籍福建,父辈在菲律宾谋生,他又自小居住台湾,普通话只是大体听懂而不会说。于是,带我们去的文友,一位杭州籍的诗人便成了翻译和半个主人。当一张茶桌布置停当、一只只小到不盈一握的茶盅茶具摆上来时,我才明白主人今晚请饮的是乌龙茶。
一见那茶具,私心里便很为我们的龙井抱屈起来,心想连那位自称“半个主人和半个杭州人”的诗人,为什么也舍龙井而选乌龙呢?
不是茶家的我,虽然以前也偶而尝过乌龙茶,但也只是一般的泡喝,和泡别的茶没什么两样,这一回,算是真正见识了乌龙茶的正规喝法,却原来喝乌龙就是要这般小到不盈一握的茶具,就是要一小壶一小壶地在炭火上泡煮,就是要这种一次只能抿一口的小盅,才厮磨得出细品慢咽的工夫,而友人们难得相聚时天南海北的无穷话题,那种只凭一脉文缘便相知相熟的自在悠闲情味,也就在这一壶壶一盅盅的茶话中,一点点地一口口地品味出来了。
那夜的茶,是否真正品到了“五更”?没有看表。但那夜悠悠长长的茶,伴着悠悠长长的话题,实实是教我品出了人生的无限况味,我平生第一次悟出来:喝茶就应该这样喝法,才能谓之为“品”,才算进入了一种境界。
没问是四更还是五更,不得不到了茶终人散的时候,不知怎的,有位情意恋恋的文友抛了一句话:说实在,茶喝得不少,我却实实在在没见过茶园呢!诸位从内地来,大概是见得不少的……我想,杭州的茶园必定是景致极佳的,对吧?
凭刚才自报的“山门”,我当然算是见过茶园的一个,被他这一问,眼前立刻就升起了西湖龙井那碧绿浓黛的丘山,升起那奔腾起伏连绵不尽的绿海,鼻端立刻就有龙井的那缕熟悉的茶香缭绕不已。神思恍惚中,却不知怎样回答和应合这位朋友的回话了,倒觉得那位朋友不是无端话题,却是“入境”后真正的情景交融。
于是,我从此悟出来:喝茶如今晚,才算得是喝出了一种境界。
春末,王蒙夫妇从珠海来杭略作停留,我为之首选的小憩之地,便是去茶人村饮茶,他们自然中意而欣欣然。因为来了这两位文化界贵宾,茶人村的主人自然礼遇隆重:茶道表演、品茶、请题字等等待客“项目”一应俱全。茶醉墨香之余,便听到王蒙微醺般地说:喝着龙井茶,更想去看看龙井的茶园,文坛诗话,更多的应是在茶园中呢……
一语惊我!到底是腹有诗书气自华,这位响誉文坛的大家,饮茶题诗,笔下生花,品茶间,早已自入佳境浮想联翩且比别的茶客多有识见和颖悟。
王蒙夫妇此番逗留虽然短暂,但我得知他们在离去杭州前,“闲看丘山一脉绿”的心愿终于得遂,他们晨昏朝暮在湖山茶园品茶醉茶,还意犹未尽的拍了许多赏茶的照片。
心有灵犀一点通,王蒙夫妇当然是早早“入境”的茶知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