坐拥茶香满潮汕
潮汕到处是工夫茶座，只要你往大街一望，有餐馆，必有茶座。只因为潮人饭后必饮工夫茶，一者消食健胃，二者闲谈叙旧，离不了一杯工夫茶。而潮人在盛宴中，“菜过五味，茶上三巡”，工夫茶更是不可与缺。
我一向孤陋寡闻，不知道潮汕之外的天地，只顾沉溺于潮人这方土壤，甚觉潮汕风物冠南方，认为自己离不开这方土地，一者，早餐必须喝粥，二者食必有海鲜，三者餐后离不开一杯工夫茶，空屋无人时也习惯把着这份茶香独自沉醉。
“工夫茶烹治之法，本诸陆羽茶经，而器具更为精致。”《潮嘉风月•工夫茶》清代已有文人雅士描述详尽。我惊讶的是，跟我儿时所见皆同。爷爷要烹茶时，先“起火”，用红泥火炭炉，“炉形如截筒，高约一尺二三寸。”用报纸点火，把墨黑的火碳敲碎，把零碎的先放上去，那样容易点燃，然后一小段一小段放上去，我的任务是赶紧用羽毛扇在下面的风口拼命的扇风，让火炭焚烧。火炉上碰出点点火星，同时伴随着木炭点燃的“噼里啪啦”声，更鼓励着我使更大的劲。在炉上放红泥水壶，当扇到火星四溅时，炉里的碳已通红。
盛放茶叶的壶我们潮汕人也叫“茶瓯”。“杯小如胡桃，壶小如橼”，“壶出宜兴窑者最佳”，其时尚不懂什么是陶器的上品，加上寻常百姓也没那么的讲究，用的是家乡潮州枫溪出产的土陶制品，然也是一样的“圆体、扁腹、努嘴、曲柄”，如今想来更觉得地道与淳朴。
那种红泥水壶装的水不多，不一会就开了，我想古人的制作也真费心机，这水壶里的水一般刚够冲一巡（包括烫杯），它不像现在的水壶，煮一大壶开水，凉了再加热，这样水冲出来的茶可逊色多了。
第一遍水，先烫热茶瓯、清洗茶杯，这道工序不能少，现在的潮人在冲茶时有的省略了这一环，以为茶具已经清洗干净了，就直接把茶放进瓯里去，茶讲究热，烫热茶具，能使等会儿的茶更好地保持温度。这第一壶水也用完了，然后再加水，继续烧；这边也开始忙乎，把茶放进茶瓯里，这也有讲究：先放茶叶里面的碎叶，特别是碎末，放茶瓯底，再放上最漂亮的茶叶。喝茶是个细水长流的人生，一罐茶叶，不会用的人，用到最后，就只剩一大堆碎末，冲碎末那太浓太苦，只用茶叶冲出来的茶嫌不够有“骨”，有“肉”有“骨”，那茶才丰富，有层次。喝茶不比喝酒，“今宵有酒今宵醉”，那是酒文化与茶文化的区别，喝茶可是绵绵不绝的日子，日复一日，年复一年，属于白头偕老的岁月。
第一冲，要满，刮沫淋盖，冲了满满几杯，却不能喝，只能洗掉倒掉，潮人有一俗语“一过（遍）脚泻（洗脚水），二过茶叶，三过要喝赶不着”，意思是第一冲茶就像茶叶的“洗脚水”，是要倒掉的；另有一说，是制茶时烘醅茶叶需高温，加上制茶的时候必须用脚踩，所以经常是脚下流汗，因此必须冲去这“洗脚水”。我也诧异潮人的习俗，即使物质条件极其匮乏的年代，哪怕是一次只能买半两茶叶的时侯，对茶的要求还是那么讲究，第一巡依然照倒不留，有点贫穷不能移的风骨。喝茶是从第二巡茶开始的，可这第二巡冲出的茶只泡到茶的“面”，还没透心，第三巡冲出来的茶才是上品，整泡茶就喝这一冲了。老茶客都深知这道茶的珍贵。小时候这泡茶都得孝敬长辈，连贵客都会让给主人家辈分最高的长者，一般是轮不到咱小字辈喝。所以心目中这第三巡茶的味道近乎崇高。可惜随着潮流，却没那么讲究了，我的遗憾就如十年媳妇眼看快熬成婆了，却进入了媳妇翻身做主的年代。
冲茶跟喝茶，是一个人风度与修养的演绎。
热水滚滚，你依然能淡定神闲，从容不迫，洗杯时，既要快，又不能慌张。怕热？那就错了，潮汕俗话“热茶冷粽”，讲究的就是保持茶的热度。冲茶时，“关公巡城”要有大将的风度，“韩信点兵”速度缓和下来，像太极，到最后点点滴滴有着小女子欲说还休的缠绵。工夫茶的杯子虽然很小，但冲出来的茶不能太满，也不能太少，一般七八分满为宜，而水在茶瓯里浸泡的时间不能太短，也不能太长，短者冲出来的茶无味；长了会伤了茶的“心”，整泡茶会毁于一旦。掌握分寸，把握尺度，是一种修炼。对物的把持与人情的练达岂不一样？饮茶能怡情养性之说，应缘于此。
冲茶的人冲好了茶，先让茶，让周围的人喝。把茶人不喝第一冲茶（严格说是第二巡了），在潮汕是个避忌。人家邀你，你也该谦让一番，不能直截了当地直奔过去。只要你看到喝茶的潮人，都是谦谦君子，礼让有方。待到你喝茶，须用右手伸出去拿杯，左手帮衬，用左手或只用一只手都是不礼貌的。喝茶是很文雅的事情，“先嗅其香，再试其味”，轻轻的呡一口，叫做“品”，是清香是浓香，是冻顶乌龙是武夷大红袍，从茶色、茶香、茶味都能品出来。有的茶色很浓，呈现酽酽的赭色，就像满山深秋的霜红；有的茶色很淡，呈现早春草草的绿，那是茶的不同品种。喝茶最好不要喝出声音，须一小口一小口地慢慢地呷，不象北京大碗茶，“唏里呼鲁”，海量？那叫“驴饮”！在潮汕乡野，喝茶跟吃饭，如果给弄出声音，那是没有教养的表现，特别是女子。
饮茶聊天，有着“茶三酒四”的说法，说的是喝茶最好是三个人。人再多，冲的最好也是两三杯。那是茶壶容量的原因，冲得偏多偏少都会影响茶的浓度，直接影响它的口感。另一原因是喝的人多少直接影响喝茶的情趣，《东原试茶录》载：“饮茶以饮客少为贵，客众则喧，喧则雅趣乏矣。独啜曰幽，二客曰胜，三四曰趣，五六曰泛，七八曰施。”喝茶，是一种闲人逸致，经常一个人独酌，我也冲两个杯，这让我感觉到远方人的存在，然后我再代其把另一杯喝下。这种茶，品的是一种心情，拥的是一种思念。
潮人不善饮酒，却耽于喝茶，这跟潮汕的气候和地理环境有很大影响，也把这工夫茶的文化演绎到了尽致。潮汕靠海，一两百年来潮汕男人出外拼搏，泰国、新加坡、马来西亚等东南亚国家，都留有潮汕男人的足迹。而茶的文化，传承最多的，就是把它最美好的部分给了潮汕女人。贾宝玉说，女人似水，那潮汕女人当是水冲出来的茶。如果说，喝酒是男人的一种豪气，那么喝茶就是女人的一种婉约。她们曾经一辈子守望着海外的男人，默默地承担起家里的一切活儿，应了那古训：“男主外女主内”。在彼此都参加工作的今天，女人依然是“主内”的角儿，买菜洗衣做饭一等家务，还都得包下。男人回家一根烟，两杯茶，对家务事“运筹帷幄，指点江山”，就把身子投进报纸与电视的国际风云变幻里。多少年的茶饮下的柔情，让潮汕女人无怨无悔，依然固守这份传统。难怪在外拼搏的潮汕男人要娶老婆，首选还是家乡的女人。
喝茶，我不喜市面茶座那份热闹。饮茶，当于村野溪边，屋前槐下，君子之交，如茶，“临水卷书帷，隔竹支茶灶。幽绿一壶寒，添入诗人料”。 那样烹茶，才是佳境。
岁月荏苒，又见茶树枝头新绿，而时光倒流，我依稀是梦里拿着勾针织通花的女子，端坐屋檐下，旁边的红泥碳炉上，深褐色的陶壶冒着白色的热气，茶具冷落一旁，可淡淡的清香一直氤氲着，像在静候你的品茗，长长的纱线在勾针的变幻中，编织着一个个如水的日子，蓦然抬头，发现你带着匆匆的行色，兀现在我的屋前。我终于把如水的日子烹制成茶，把茶端给你，一杯工夫茶，就是一份缘。只愿你带走唇齿间的茶香，心灵在时空里都可以感受彼此的行程。即使你消失在你的行程中，我茶炉里的碳火依旧静静焚烧，潮汕的女子依然坐拥茶香，固守潮汕这片故土。
>>相关信息
无相关信息
